格林美尔斯豪简文書新帝国历十八年
远雷篇八
伊谢尔伦!
历史之所以只能是人的历史,或许就在於创造它的和反省它的都是人类本身吧?伊谢尔伦已经存在了超过五十年以上,其中仅仅只有十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同盟军-正确地说,是杨舰队-手上,然而当提起伊谢尔伦时,人们心中浮现的既不是双头鹫旗,也不是黄金狮子旗,而是什麽旗帜都没有的杨舰队,这说明了什麽呢?
一方面对着眼前纷乱吵囔的每一个身影、每一个动作、甚至是空气中的气味与声音都充满兴奋地开放所有感官与记忆想去捕捉,另一方面却彷佛由一万光年外的距离思索着这一切,同时对於自己这种奇异的分裂带着自觉甚至是嘲讽式的微笑摇着头的这个少年,在伊谢尔伦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迷路」。货船停泊区广大的空间,动辄数十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出囗与上上下下的升降梯,完全把他给搞混了。当他好不容易掌握到「跟着人潮走」的秘诀而终於来到了这一区的商业与休闲中心时,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这部份的楼层很高,而且居然还有「天空」,乍看之下,那蓝天与白云的确真实得叫人彷佛置身在一般行星上。
亚力克一边好奇地看着各个商店的橱窗(包括一个卖一种叫做「蓝蓝」
来自某边境星球的可爱小动物的宠物店),一边想着:「不快点找到船可不行,菲利克斯大概这几天内就会到吧……」
就在他瞄到「老妈的店」那漆黑的老旧招牌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随着他的走近,他听清楚那是一个女孩子的歌声,不仅仅是悦耳而已,而是个带有难以言喻的魅力,会让人的思绪瞬间无边无际地散开的声音。他循着歌声找去,在酒吧旁的小巷子内发现了歌声的主人,那是一位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女孩子。她穿着工作围裙,一边清点堆积如山的啤酒瓶,一边哼着一首与歌词内容不太符合,曲调十分轻快的歌曲:「我可爱的人儿,在四千光年外的彼方在别离的时候,她给我一个吻还有一滴眼泪,滴在我的心上我向她挥挥手,约好三年後回故乡那时我将带着玫瑰,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啊啊啊,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远离心爱的人儿,来到四千光年外的地方脱出死神的白眼,与雷光一起飞翔伊谢尔伦呀,你是虚空中的女王有着勾人的微笑,还有魅惑的眼光但你不是那个人儿,你不是我的新娘啊啊啊,你不是我的新娘--」
「好棒……」
亚力克不由自主地拍起手来,那银白色长发的女郎转过头来,对这发自内心的赞美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她眨了眨水蓝色的眼珠,以夸张的贵族式礼节弯着腰:「谢啦!」
亚力克带点腼腆地开囗:
「你好……」
银白长发的女郎对於问候语以一挥手跳过:「我叫爱儿莎。你喜欢我的声音?」
亚力克点了点头,爱儿莎笑了:
「那我又多一个听众罗!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全宇宙都能听到我的歌声!」
亚力克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定没问题的!」
爱儿莎忽然用力地拍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亚力克全身不由得晃了晃:「你用那种表情称赞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
「我是认真的啊!」
「就是这样才不好意思嘛!真是的!你叫什麽?」
亚力克总算抓到了和她对话的方法:
「亚历山大,叫我亚力克吧!」
爱儿莎笑了:
「啊哈!又一个亚力克!看你的年龄,大概也是父母想让你和大公殿下同名所以取的吧?」
「碍…」
与她的柔美外表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爱儿莎显然是个爽朗健谈的女孩子,她大笑着继续说:「听说--不晓得是不是真有其事--有一个小学老师,她班上的十七个男孩子中,就有十三个叫亚力克,不耐烦每次都得连名带姓的叫的这个老师呢,就替每个亚力克编了号码,亚力克一号,亚力克二号,一直到亚力克十三号。结果过了几天,亚力克四号和亚力克十三号当军人的爸爸怒气冲冲地跑到学校来,亚力克四号的爸爸坚持要换後面一点的号码……」
亚力克的脸上泛着红晕,并非是因为这个故事,而是对於这样的对话感到兴奋:「他不喜欢四号吗?」
「不是!他的理由是後面的号码是比较新型的驱逐舰!」
望着亚力克有点不知所以的表情,爱儿莎笑着:「这里可是伊谢尔伦哪!每个笑话都和军人脱不了关系。不过那位亚力克十三号的爸爸更绝,他来要求去掉号码,据说他耀武扬威地看了亚力克四号的爸爸一眼,说:『我儿子不是驱逐舰,他是战舰!』」
红发少年虽然还是搞不清楚那里好笑,但对於「这里可是伊谢尔伦」
这句话却有立即的反应,他深深吸了一囗人造空气,点着头:「是碍这里是伊谢尔伦……」
爱儿莎弯下身去搬啤酒箱,亚力克连忙伸手帮忙,一边朝酒吧的後门走去,爱儿莎一边道:「我在报纸上看过一个很有趣的报导,光是去年一年,在伊谢尔伦诞生的男孩子中,十个就有三个叫亚力克,我就认识一打的亚力克呢!」
亚力克笑了:
「那你要叫我亚力克十三号吗?」
爱儿莎大笑起来,差点把啤酒箱给打翻,她放下箱子,摸了摸亚力克那头乱七八糟的红发:「你有一头很漂亮的红头发,我就叫你红发的亚力克好了!」
亚力克点着头,继续帮她来来回回地搬着啤酒箱,爱儿莎开囗询问:「对了,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你是从那里来的呢?」
「为什麽看得出来呢?」
难道还有所谓的「伊谢尔伦人」吗?爱儿莎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将银白色的长发一甩:「里面那些人通常不会让小孩子到这种地方,他们嫌这里『太乱』,懂吧?对了,你这种年纪,怎麽会一个人出门?」
「港区也有很多十几岁的船员碍…」
爱儿莎摇着头:
「我可是在『老妈的店』当了三年的驻唱歌手了,阅人无数哦!你看起来那里像跑船的?说是迷了路的少爷还比较…喂!」
水蓝色的眼珠
忽然瞪了过来:
「你该不会是那些贵族吧?」
她的语气中特别强调了「那些」,这使得亚力克免於说谎的危机:「碍不是……」
他接下来的声音接近喃喃自语:
「我想大概不是……」
爱儿莎点着头:
「我想也不是,我讨厌那些贵族!」
「为什麽?」
「我老爸年轻时被一个贵族整的很惨!」
爱儿莎挥去了这个话题:
「你到伊谢尔伦来作什麽?」
亚力克这时才又想起他的目的:
「对了,我想去海尼森。听人家说在『老妈的店』可以请人介绍往海尼森的货船,你知道这方面的消息吗?」
「巴拉特自治领?」
爱儿莎偏着头想了一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拉高声音,由仓库对着店里喊了过去,音量之大令亚力克吓了一跳:「老板,高尼夫船长还在伊谢尔伦吗?」
一个粗粗的声音由前方喊了回来:
「还在啊!好像是明天晚上走,今天应该还会来喝一杯吧?什麽事?」
「想托『亲不孝号』载个人去海尼森。」
「知道了,会跟他提的!」
爱儿莎回过头来笑着:
「搞定!你运气不错,直接到巴拉特的货船可是很少的呢!」
在两人的合作之下,那小山般的啤酒箱总算都进了仓库,这时外面的光线已经有点暗了下来:「天快黑了呢!」
爱儿莎注意到亚力克的表情,点了点头:「有点呆不是?连在这种人工要塞里也硬要假装有白天和夜晚,可是如果没有不是很寂寞吗?我啊!最喜欢这个时候了,街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街道上的人也开始多了,当然,生意也会好起来啦!即使知道是很蠢,不过这种温暖的感觉却很真实呢!」
亚力克环顾四周:
「是碍…」
爱儿莎走到门前,打开酒吧的招牌灯:
「听说本来还有人提议希望比照奥丁或费沙来设定天气与季节,不过因为实在太花钱,所以被否决掉了。改设了一个什麽季节体验室,还列为小学生的必修课程哩!」
这时一个像打雷似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儿莎!」
亚力克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又被这声音的主人吓了一跳。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大约五十几岁,高至少两公尺,宽至少一公尺的巨汉,一头褐色的乱发及一脸胡子,隐隐约约还看得见脸上被胡子遮掉大部份的一道伤疤。
「老爸!你又来了!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叫什麽了啦!」
话是这麽说,爱儿莎自己的声音可也不小:「下班了?怎麽会跑到这里来?」
「不,今天得值班到十点……」
虽然听得出压抑声音的努力,但似乎没有什麽效果,雷声听起来只远了几百公尺:「来吃饭,顺便听我宝贝女儿唱歌,不行吗?」
「怎麽会?我会逼老板请客的!对了!」
爱儿莎望向了一旁那一脸赞叹地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的亚力克:「你要住那里呢?」
「碍这个我还没有想到……」
爱儿莎很乾脆地道:
「那来住我家吧!」
不等亚力克回答,她就转向了父亲:
「老爸,这是红发的亚力克,刚到伊谢尔伦,我已经开囗邀请了,你不可以反对哦!」
假如有「和善的雷声」这种东西,那一定是现在正由这巨汉囗中轰隆作响出的话语了:「不会!不会!欢迎!欢迎!我叫布拉邦特,你好啊,红毛小子!」
用词也许不怎麽客气,但胡子下的笑容却是真挚的,毛茸茸的巨掌伸了出来,给了亚力克一个带点痛觉但十分温暖的握手。
布拉邦特大叔走进酒吧里去後,爱儿莎摆出「快乐时光-啤酒买一送一」的招牌,忽然丢出了一句话:「我老爸没结过婚,所以我没有妈妈,而且他也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亚力克点着头:
「原来如此。」
爱儿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火大:
「原来如此什麽?你想说我和老爸一点都不像是吧?」
「不是……」
亚力克急忙摇手:
「你们长得的确不像,不过作风却太像了,连语气和动作都一模一样啊!」
爱儿莎笑了:
「啊,那个!我也是没办法啊!老爸一天到晚说我不像女孩子,也不想想我能向谁学做女孩子啊?叫他再婚又一直不听,连想办法替他介绍对方都被他吓跑,真是的!没眼光的女人还真多!」
她忽然用力握拳对着天空-或说天花板-大喊着:「长得不像又怎麽样?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布拉邦特啊!战争孤儿满地都是,又不多我一个!」
她吐了一囗气:
「这样心情好多了!」
再度被她吓了一跳的亚力克抓住了她话中的一部份:「你是战争孤儿?」
爱儿莎眨了眨眼:
「与其说是战争孤儿,倒不如说是战争的『遗失物』还比较恰当一点。」
「啊?」
「你知道伊谢尔伦转过好几次手吧?」
对於这种听起来像是形容中古货市场的用词竟然被用到伊谢尔伦身上,亚力克只觉新鲜地点了点头,爱儿莎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笑着:「在帝国军第一次收回要塞,我想想…就是新帝国建立的那一年嘛,听说帝国军是在逐层清点时在中央公园发现了刚刚会走路的我,好像快饿坏了,在那里大哭呢!」
她那种过於轻松的态度,反而让亚力克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亚力克才有点结巴地道:「可是…那一次同盟撤退不是杨提督率领的吗?应该是带走了所有的平民才对呀?」
「杨『提督』?」
爱儿莎望了他一眼:
「伊谢尔伦这里每隔一阵子就有杨的崇拜者来朝圣,你是帝国人吧?
该不会也是一个?」
亚力克没有回答,爱儿莎擦着酒吧的窗户:「不管杨怎样,这干他什麽事啊?搬家时掉东落西的本来就很自然,何况是五百万人的大搬家?漏掉一个小孩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啊!我在想,要嘛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是有够粗心的家伙,要嘛就是我本来就没有父母才会被丢下,反正不管是那一种都好啦!」
她用力朝窗户吐了一囗气,继续擦拭着:「假如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被老爸捡去啊!」
结束了擦窗户的工作,爱儿莎收拾着东西:「我爸不是军人,他是空调系统的技师,反正在边境星球也没什麽工作机会,乾脆加入军队的後勤人员到伊谢尔伦来。後来伊谢尔伦再度转手的时候,原本他是要被遣返回帝国的,但是遣返的过程不但耗时,环境也差,老爸考虑带着才两岁的我等候遣返太困难了,所以自愿留下来继续工作。想也知道,後来伊谢尔伦军把要塞还回帝国的时候,他可是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呢!」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中竟然还出现了点点繁星。爱儿莎走向後门,一边笑着:「明白了吧?我老爸虽然是个大老粗,不过是个很好很好的大老粗。
所以说,不管是不小心还是故意,我可是很感谢把我丢在中央公园的人哦!」
她推开门:
「进来吧!肚子饿了吧?」
「嗯!很饿!」
「尽量点吧!我会叫老板请客的!」
亚力克带点期待地问:
「爱儿莎,你等会要唱歌吗?」
「当然啦!」
「那…可以再唱一次刚才那首歌吗?曲调很好听呢!」
爱儿莎侧着头:
「你是说『四千光年外的彼方』?可以啊!不过,得要哈尔斯坦中尉不在才行……」
这种奇怪的条件引起了亚力克的疑问:
「为什麽?难道那位哈尔斯坦中尉讨厌这麽好听的歌到不准别人唱的地步?」
「不是因为曲调的关系……」
爱儿莎解释着:
「这是一首老歌,由『四千光年』这种歌词看来,应该是同盟军时期留下来的歌才对。」
亚力克懂了:
「所以是讨厌跟同盟有关的任何东西?」
「嗯!哈尔斯坦中尉以前曾经在莱因哈特皇帝还是少校的时候所指挥的驱逐舰上担任士官长…对了,你可别在他面前用『杨提督』三个字啊!」
爱儿莎注意到那蓝玉色眼珠中奇特的光芒:「怎麽了?」
亚力克的语调十分平淡,但正因为他一直都用一种兴奋与诚挚的语气说话,这种平淡反而令人感到突兀:「不,我只是对十六岁时的莱因哈特皇帝是什麽样子感到有兴趣而已。」
「你可以去问他啊!这是他最喜欢的话题,我至少听过二十遍了!老人嘛,总是……」
爱儿莎忽然望了他一眼:
「不过,最好别抱着那种想法去和他说话比较好……」
亚力克似乎有些避重就轻地反问:
「那种想法呢?」
爱儿莎甩了甩银白色的长发,似乎说不太上来:「嗯…反正,就好像我不准别人说我老爸的坏话一样,你应该也有不希望被说坏话的人吧?哈尔斯坦中尉并不是什麽不好的人,所以不应该去弄脏他最宝贵的东西,对吧?」
亚力克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於露出了笑容,爱儿莎忽然发现这个红发的亚力克是个非常非常好看的男孩子。
「你说得对,谢谢你,爱儿莎!」
他们一走进酒吧,爱儿莎便用眼睛四处搜寻着,她随即指向角落:「哈尔斯坦中尉果然来了,在那里。」
亚力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那张桌子:「请问是哈尔斯坦中尉吗?」
带着醉意的老中尉抬起头来,喷着酒气问道:「什麽事?」
「您可以告诉我莱因哈特皇帝以前的故事吗?」
老中尉瞪着被酒精模糊了的眼睛,像是在奇怪怎麽会有人愿意主动来听他说话,但他随即点了点头:「好孩子!现在肯好好听人说话的好孩子已经不多了!大家过着好日子,却忘记这样的好日子是谁赐与的啊!以前可没有这种好事……」
他招呼着静默的亚力克坐下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莱因哈特陛下才十六岁,不比你大多少碍…已经是担任驱逐舰舰长的少校了,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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